• 2009-04-01

    重新认识Leslie - 怀念哥哥 --轉載《2008張國榮藝術節座談會》 - [集思广益(网摘/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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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張國榮藝術節座談會》

    時間:2008年11月15日
    地點:集思會議中心台大館 蘇格拉底廳
    講評人:周慧玲 教授
    主持人:煙火

    本文字稿聽打員為Ally,內容經周慧玲教授和煙火修正過。如欲轉載,請註明出處:

    《不一樣的煙火》:http://www.leslie912.com/forum/viewtopic.php?p=21338#21338

    此篇文字稿的版權為周慧玲教授所有,感謝周教授授權轉載。



    周慧玲教授演講內容:

      我今天會先講四十分鐘,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讓大家提問,做個交流。在演講開始之前,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上《不一樣的煙火》的網站?去看到一些這個活動的過程?我想先解釋一下,我自己是做表演研究的,很長一段時間在做明星研究的過程,明星研究跟我的專業是有關的。明星研究是電影研究裡面很冷門的一個領域,明星做的事情跟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至少跟人類的生活相關有一百年了,可是大家卻覺得研究明星是一件很silly很愚蠢的事情,所以學術上不太認真討論它,不過我覺得明星是個很有趣的議題。


      在繼續之前我想先問一下,在座有哪一些人不是榮迷的?請舉手一下(這時有幾位觀眾羞怯的略略舉手,教授繼續鼓勵舉手),舉高一點沒關係,因為我也不是。如果榮迷的意思就是包含影迷和歌迷,那我想再問一下,你從來沒有聽過、不知道這場《熱情演唱會》的請舉手。好,我要從這個過程開始說起,因為我自已完全不是任何一位影星的迷,我對張國榮的認識非常地晚,我看完這些資料之後很好奇,為什麼他沒有來過台灣?我覺得他好像應該屬於這個社會的(台下觀眾:有啊!他有來過!)。我知道他87年音樂這部分開始進到台灣來,在台灣很多綜藝節目上出現,做一些短劇的表演,這部分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說他的演唱會有沒有來台灣開過?(台下觀眾:有,97)好,問題就出在我87年到美國去念書,97年回台灣,所以整整十年,他演藝生涯的高峰期,我人在紐約,可是即便如此,我在紐約還是注意到他的一些活動。譬如說,我第一個對他有印象的是電影《胭脂扣》而不是他的音樂,在《胭脂扣》之前,我是完全不看香港電影的,我看的華語電影就是台灣的新電影,後來因為有家人喜歡,我被迫看了一些香港電影,但覺得大部分的港片都是有夠蠢的,但《胭脂扣》是我很喜歡的,也因此認識了一些香港的流行歌曲,當時覺得奇怪去吃港式飲茶時覺得廣東話吱吱喳喳很難聽,但廣東話唱起歌來卻如此有味道、好好聽,到後來我才了解我那時聽的都是梅艷芳和張國榮的歌,當時卻不知道是什麼歌、是誰唱的?只覺得好好聽。再接下來有印象的就是《霸王別姬》,《霸王別姬》是在美國看的,在那之前先看過尊龍演的《蝴蝶君》,以我學戲劇的背景《蝴蝶君》的劇本在很早就看過了,覺得這部片子拍的真是慘不忍睹,再看到《霸王別姬》的電影宣傳出來,就感到很害怕,尤其人又身處在美國,很怕這部戲再丟華人的臉,把京劇中美麗的旦角醜化,但看過《霸王別姬》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這部戲不像《蝴蝶君》那麼恐怖,但是當時是被京劇的主題給震懾(吸引)住。接下來再注意到他是因為《新夜半歌聲》,這是我少數到電影院看的華語電影,因為我做三零年代電影研究,看過三七年的版本。


      我自己做明星研究,但是有一個反諷就是,對於當代的明星通常是跟不上狀況,有一些印象我後來才知道搞錯人了,例如像這樣性別越界的裝扮方式最早在舞台上出現是張國榮,我一直以為是劉德華,為了這個錯誤的印象,我還不斷去google,不敢置信我記憶力有這麼糟,完全記錯,完全嚴重地張冠李戴。我對張國榮這位演員非常有興趣,因為從95年開始看過他的電影之後,就覺得他非常有趣,然後開始注意關於他的一些事情,也開始注意香港的一些明星,可是沒有真正去做研究,所以當煙火來找我邀我做演講時,因為明星是我有興趣的,而張國榮這位演員也是我有興趣的,就答應了。但是我看過他的作品真的很有限,全是他經典的電影,就研究一個演員來說,那太有限了。當我答應演說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唱過多少歌,但之後半年,我就持續處在一個嚴重的張國榮風暴中。先是煙火給了我四十一部他的電影,四個演唱會的DVD,還有電視連續劇,我就不服輸的先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全部看完,又覺得不過癮,我覺得想知道更多,所以看了一些書面資料,像《張國榮的時光》、煙火提供給我的一些剪報,和很多網站上的文章,接下來我又瘋狂的網路購書,現在市面上你們可以買到跟張國榮有關的書,我統統都有(台下響起一片掌聲)。說這些,不是來討好榮迷的,更誇張的是這半年內我寫了一篇很長的論文,目前是三萬五千字,但是要謝謝各位今天晚上的出席,讓我對《熱情演唱會》有了不一樣的看法。在藝術節活動上播放這個演唱會是我選的,但是今晚因為大家的反應,我對這場演唱會有了一些不同的認識,所以我想那篇論文我會繼續再擴充。


      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過程,為什麼我要花這麼多力氣去蒐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影迷、追星族接觸過,今天如果我要站在這邊講什麼,我在資料收集上要足夠,要跟你們拼才行,才能夠講得出,不然可能隨時你們丟出一個訊息我就懵在台上了,因為我真的是要來談這位演員表演的這個部分。也因為要跟榮迷拼detail的過程,使我意識到觀眾的角度,觀眾這一部分其實是非常重要的,不論跟流行文化、電影、音樂、演唱會都是息息相關的,因為觀眾是要使這些事情成立很重要的一部分。通常討論到電影研究或劇場研究時,評論的專業人士不論是影評、劇評、電影學者、電影評論者,都有自說自話的情況,不管觀眾的看法,所以觀眾看到評論會覺得很疏離,而我對於觀眾這一部分永遠是有興趣的,今天有一群活的觀眾在此,讓我覺得很有趣。以下我想先說《熱情演唱會》再倒回講《霸王別姬》。我看這個演唱會很大一部分評論者──包含榮迷在內──,會說是用戲劇的結構去安排它,會說他的造型、主題是從天使到魔鬼,可是我不覺得那有什麼戲劇性可言,這個看法我不理解也抱著懷疑,等到剛剛就現場觀眾的反應,讓我的看法不一樣了。我們做劇場的其實非常知道,你在舞台上排練得再怎樣,觀眾一出現,那感覺就不一樣了,戲會活起來,演員跟觀眾會有互動。我們今天看的雖然只是一個影片,但現場的觀眾是活生生的,觀眾的反應顯出了你們接收到了什麼東西?這個表演傳遞給觀眾什麼?那是任何一個人關在家中看DVD也無法解讀的東西,我覺得這是很不一樣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煙火剛剛做得很好,在Revel Party所做的引導,請大家跟著站起來,所以你們剛剛就很像一個live concert的現場觀眾,我不知道台下有多少人曾看過現場?或是曾看過這個演唱會的DVD?但是我相信剛剛一定和你們自己在家中看不一樣,當你有了「身體的參與」,觀眾有了身體的參與,就不再是坐在台下自己幻想一些事情,而是真正被演出者的情緒帶著走了,身體的參與就是我今天要講的,在表演中不管是演出或觀看,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另外我雖然沒有看過現場,影片當中剪掉了一些片段,這個表演者自己參與剪接,他已經做了選擇,我沒有辦法復原現場,不過僅僅透過剪接的版本,還是可以發現表演者本身他非常有計畫,事先都已經排演好,很清楚知道在歌曲搭配服裝的安排上面,他非常清楚這一段我要帶給觀眾什麼樣的感受,甚至於什麼樣的情感,而甚至於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可以帶動觀眾,可是他不會被觀眾帶著走(周教授有感而發:我真的好希望可以跟他合作,d*****,I am a very good director.)。尤其可從影片中倒數第二套衣服,灰色亮的、軟質服裝的那個部分做觀察──服裝是他的主題,服裝跟他的旋律、跟他的情感演繹是有關的──,在那段之前的Revel Party觀眾high的不得了,接續下來觀眾的感覺是想要繼續參與演出,不希望與表演者中間有界線的。可是當進入那一段整個情感抒情演繹的時候,他其實把界線先畫分出來──你們觀眾已經參與夠了,接下來就該坐在台下好好聆聽我要唱的抒情歌曲。所以當他把界線畫出時,他可以沉浸在自己想要營造的氛圍中、情感中,儘管我們今日見到的影片經過剪接,但是在演唱會現場中間也不可能有太長的時間準備,換裝、換場的時間是非常短的,所以表演者本身要能夠非常快速的做情緒、情境的轉移,這是一個很厲害的表演功力。他接續在Revel Party後的演出是一段很動情的表演,而他可以很自如的讓觀眾走進來,他也可以走近觀眾,卻又可以立即拉開距離,這就是很劇場的表演方法,也因此他對我非常有吸引力,讓我很希望可以跟這位演員合作。他的表演方式不單純只是電影的表演方式,由許多資料像是媒體報導、工作夥伴的側寫上,都可以顯現出這位演員的表演方式是比較劇場式的,他不是單純為一個鏡頭做一個表演。


      為什麼我會選《霸王別姬》和2000年的《熱情演唱會》做講評?表面上看起來,兩者有一些相似處,就是在性別越界的主題上,但兩者又可說是完全相反,幾乎完全相反,對比和落差非常的大,但有一些在表演層面上是有相關的。


      我花了十五分鐘破題,接下來要進入今天我要談的主題,我覺得在整個討論張國榮的表演技巧或特色中,最大的一個迷思就是本色表演,這是一個很弔詭的事情。在中國從有第一代電影明星開始,就有本色表演這個名詞,我今天沒有時間跟各位介紹早期好萊塢二十年代的明星制度,可是雖然我們的明星制度是由好萊塢移植過來的,華人的明星還是有華人自己的語言跟文化,其實早在二十世紀上半中國人有明星制度出來後,就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會把演員的角色和他本人畫上等號,會用角色去期待演員。在中國電影史的上半就有這樣一個有趣的現象,很多新的想法,屬於現代的生活方式,是電影先出來,然後人們再跟著電影學的,甚至於電影演員也是藉著看好萊塢電影,去學要怎樣穿西裝、怎樣接吻。我們的情感表達,我們跟親密愛人的情感表達,大家有沒有想過,當時你腦海中都在想什麼?──全部都是電影鏡頭。我們的行為全部是被制約的,誰告訴我們該怎樣親吻?有人看過父母接吻嗎?絕大部分的華人應該沒有看過,我們的父母親不太在兒女面前表達情感,我們學會接吻,不是在生活裡面學的,是看電影學的,這是一個超現實的學習過程,有很多東西我們沒有辦法共享,所以只好從電影裡面去學習,這也是我覺得為什麼電影明星對中國人會有如此大魅力之處。


      我覺得在張國榮身上本色表演是最大的弔詭,這跟明星是有關的,這件事的源頭跟香港電影也是密不可分的。在許多香港電影的表演中,哪怕是再嚴肅的電影,演員也會突然跳脫電影戲劇敘事情境,讓觀眾看到一個明星賣弄他非常漂亮的pose,而導演也很知道這是賣點,會將這些鏡頭留下。這樣的表演方式在香港電影中行之有年,即便是嚴肅主題的電影也會參雜這類脫軌的演出;表演者會去挑逗觀眾、賣弄明星特質的魅力。而這也是我無法忍受香港電影之處,表演者沒有辦法在自己營造的戲劇氛圍中、狀態中,做好角色的扮演;表演者硬要跳出來深怕觀眾看不到其魅力有多吸引人。這是因為明星概念本來就不只是一個意象、形象,明星也是電影工業的資本,創造財富的生財工具。


      就張國榮的case來說,我認為跟王家衛有很大的關係,特別是《阿飛正傳》。雖然王家衛的電影在香港不賣座,可是他的電影都有很高的國際知名度,我覺得王是一位非常聰明的導演,非常懂得電影工業和明星的關係,所以他在香港都是和高知名度的明星合作,他非常了解這些明星在香港流行文化的歷練下,可以讓他們非常容易在鏡頭下展現魅力,可以產生對觀眾的吸引力。可是他同時是一個有別於香港其他導演,對電影有所期待的導演,所以他還會想要去改變明星的形象或是明星魅力中的內容。王家衛的創作方式是在明星演員身上尋求靈感,依照演員能夠帶給他的靈感,他再去做角色的創造,所以當《阿飛正傳》出來,他會說:「張國榮演得很好,就是演他自己,他演不羈的角色最適合。」這是很複雜、曖昧不清的一句話,卻會引導出對電影表演的誤傳和誤解。香港的一些表演評論者,譬如湯禎兆,都有提到香港電影評論中最莫衷一是的就是關於表演這件事。我自己身為劇場的工作者,最感到無可奈何的也是──所有人都認為自己可以演戲,表演這個領域難以專業化。沒有人對樂器不在行,例如薩克斯風、鋼琴,卻認為自己可以評論他人的音樂造詣,甚至自己也可上台演奏,沒有人會如此。可是表演這件事不同,人人都覺得我也可上台表演。我們在做劇場時,發覺表演這部分是所有藝術領域中最親民的,可是也是最難專業化、最莫衷一是的。我在做張國榮表演研究時,對於本色演技有一個看法。很多人說張國榮演得多麼好,尤其最常見的說法是說他都透過角色在表白,他敢去演那些角色是想去講他在社會中很壓抑的那一部分,透過電影來表達情感。相信上述說法,榮迷不陌生,我自己對這些講法是不以為然的,我覺得這些說法跟表演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個說法是觀眾的說法,是觀眾對表演的接受,這跟演員的表演技巧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認為本色表演不是一個關於演員表演的說法,本色表演是一個關於觀眾觀影的說法。將這件事釐清後,我們就不會荒謬地在演員和他扮演的角色間尋找蛛絲馬跡。觀眾產生本色表演感覺的原因,是這個演員演得太動情了、太生動了,讓觀眾忘記了自己在看表演,所以觀眾才會很一廂情願的認為演員沒有在表演,角色就是他的表白。


      事實上即便就明星形象這件事來說,以《阿飛正傳》而言,當時是認為總結了在電影上映之前張國榮的偶像形象,但細究之下旭仔的角色比他的偶像形象更複雜、更豐富多了。這部電影廣受好評,除了電影本身視覺的成就以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阿飛正傳》替香港人說出身世的委屈,旭仔對身世的迷惘,就像香港人在九零年代對自己前途未卜,被人牽著鼻子走,不知何去何從的心態。所以香港人將自己對身世蒼茫的感覺,就投射到角色身上,以至於認為那就是演員身世的自白。對張國榮表演技巧類似的說法,到了《霸王別姬》有一種延續。張國榮本身不是戲劇表演出身,他是歌手出身,基本上沒有受過表演訓練,可是表演這件事就如同許多藝術技巧craft的東西,是可以從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一邊做一邊學的,這部分的credit一定要給他,不是說一定要跟著一家之法去學才是懂表演,表演是要不斷的學習,尤其很多審美的經驗和審美的觀點,是在工作環境中,和不同的攝影師、造型師、導演,大家共同傳遞著審美的價值、審美的概念,參與在其中學習的。顯然這位演員有其聰明、敏銳之處。另外我從他早期的電影,──這邊先講個題外話:我覺得要跟張國榮演電影的女演員其實是很委屈的,因為如果沒有可以同樣匹敵的魅力,就會變得很蠢。我看他早期的青春電影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女演員這麼難看?──不光只是女演員太醜,是他們都不會表演,就是我前面說過香港電影的狀態,沒有人在表演,每個人都在秀一些招數或pose,沒有人在角色的情境中,可是張國榮就顯得很怪,很多電影他都是唯一一個進入角色的,連《烈火青春》我都覺得其他人不知道在幹什麼?晃來晃去賣弄自己,可是這個傢伙就一直在自己的角色狀態裡面,他在表演中可以很清楚的知道這就是一個戲劇的界線──我在這個情境裡面,就在這個情境裡面。其他演員不是說他們會進出,而是他們從來沒有進去過,你就會發現他一個人在角色中好好的演,其他人就在角色外傻傻的看他演。所以當回頭去看,《烈火青春》為什麼在香港電影史佔那麼重要地位?我其實不太能理解,我當然知道是因為主題,可是就表演上面來講,兩者實在太難勢均力敵了。我覺得張國榮其實很奇怪就是,這麼早開始演電影就一直有這樣的自覺,我不知道他這部分戲劇表演的自覺從哪裡來?但這應該是要好好討論的。他和當時的電影對手,尤其越早期越明顯,當其他人都不會表演的時候他已經很會表演,而且很在一個清楚的設定出來的角色的狀態裡面,這是他早期演出就可以看到的情況,以至於當他有越來越高的自信,也更清楚知道自己在鏡頭面前魅力的時候,他把這兩個東西(演技及魅力)結合在一起,我覺得很多人沒有看到這一點,或者是說看是看到了,卻也立刻就被魅惑了,開始幻想他的人生如銀幕所見這般那般。



      在《霸王別姬》中張國榮演繹了一個乾旦。我最近重讀台灣京劇青衣祭酒顧正秋的傳記,她提到在上海時曾跟很多名家學戲,在當時很多乾旦確實身上都有女人味,他們的言行舉止都有一種女人氣,梅蘭芳是少數裡面沒有的,他特別提到他拜梅蘭芳為師,而這個老師雖然是個名旦,但身上卻無脂粉氣,不像其他的不少乾旦生活中都有很濃的女人味。《霸王別姬》對於程蝶衣角色的詮釋上,導演和演員他們追求的正是這個目標。很多人包括他的京劇老師都提到,張國榮如何在很短的時間內掌握京劇手眼身步法,這在京劇的學習過程中是很難的,一般從小孩子要學習要花很長的時間,他卻很快可以掌握到基本的這些東西。我覺得在《霸王別姬》中不是只有他的乾旦表演非常有魅力,或是他能掌握住乾旦的手眼身步法,還有一項重要的是他把乾旦的身體程式表演技巧,運用到程蝶衣舞台下的表演,把角色的女人味傳遞的非常好,他幾乎沒有一刻是鬆懈的,每一刻都保持在狀態中,讓程蝶衣這個角色人戲不分,每一刻他都不願意離開虞姬的狀態。對於這個電影有很多詮釋,有人說是因為程蝶衣對藝術的執著,當然也可以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小豆子小時候學旦角的過程中一直轉不過那個彎,當他硬是要壓抑自己,性別認同一旦轉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回去了,因為對於小孩子來講那就是一個人生的認同轉變,還沒有辦法理解到台下跟台上的人生是兩件事情。 很久以前我曾自願到劇校教過書,我教的是高中,但也接觸過學校中十歲開始學戲的小小孩,那些孩子很有趣,你只要像我在那邊一站,就知道他是演小生的,他是演武旦,旁邊那位應該是青衣,就這麼清楚,演員一旦被分了行當以後,那個角色很清楚就在他身上,小孩根本什麼都不懂,可是身上就有這些東西,那是一個非常奇特的表演的系統。香港有一些學者說張國榮是藉由《霸王別姬》這部電影出櫃out of closet,我看到台下有觀眾在微笑了,可是那些人是很認真在寫文章耶,那你們不認同怎麼都沒有發出聲音來呢?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會這樣子看事情呢?說他是藉由角色出櫃,因為沒有辦法在生活中出櫃,所以只好在電影中宣洩。《霸王別姬》可能表現了一個不願下戲的京劇演員程蝶衣在動盪半個世紀的中國的際遇,演員對這個角色演繹得如何好,卻並不是說,他就等於那個角色。我覺得在表演上,不是只有說演員一廂情願地認同角色就可以表演出來,錯!演員必須要靠一套技巧,在身體上必須要有一套「形體」的方式,要有方法才能搭出一個橋,才能由自身走到角色,我覺得京劇旦角的程式,是他取得的一個身體的技巧,那是一個很好的技巧,當這個橋樑搭起的時候,他不但進去程蝶衣的角色裡面,接下來我們看到他在很多的演繹中,他都可以做身體上自由的性別越界表演,就是從旦角身體表演程式這個地方來的,你們如果去比較他八零年代的幾個演唱會,當時他的身體都還沒有這種彈性。《霸王別姬》大概是他第一次有系統的學一套表演的方法,而這個門一旦開啟之後,演員的身體語言就掌握了這種技巧,這個橋樑一搭起來整個就是一片海闊天空。一個男性的身體要走出性別越界,祕訣在哪裡?其實不在手、不在微笑,也不在走路方式。,我自己的觀察心得是肩膀(教授手指後頸脖子下方處肩膀)。好的性別反串表演的祕密在肩膀,如果演員連肩膀這個地方都能掌握的時候,就真的跨越了那條界線,《霸王別姬》中有幾段可以看到他在側身的時候,肩膀是非常好看的,柔軟而有彈性。一般男性的肩膀都顯得比較僵硬,就像《春光乍洩》中黎耀輝的肩膀就是一個男人的肩膀,可是何寶榮的肩膀卻柔軟的不得了,何寶榮的角色是可以一直變化一直變化的,沒有辦法用單一性別去界定他,這個演員的身體表演是非常厲害的。說回到《霸王別姬》,張國榮把很多旦角的身體表演程式,借用到表演程蝶衣舞台下的細節,其實張國榮自己走路有點O型腿,很男人的一個方式,可是你看《霸王別姬》中,很難看到他這部分,當然這跟他們戲中穿的服裝也有關,只有一段就是小四背叛他,他拿著棍子追出來打那一段有,其它都沒有,演員非常小心去掌握他身體要展現的狀態。你看《霸王別姬》中,他手擺的方式永遠都不是這個樣子的(手自然的垂貼身體指尖朝下),而是這樣子(手掌略與地面平行指尖朝後),從國民黨垮台共產黨要進城那一段,你看他看見張公公時走上階梯手擺的方式,就是在一個旦角的身體狀態裡面,一般人的手不會這麼擺;包括他在階梯上坐下來,腳還刻意的前後交疊斜放,很多很多身體的技巧在其中。掌握身體的表演技巧,才是使得我們在螢幕上看到他可以性別模糊、越界,可以如此奔放、活潑,海闊天空的行構,這和他心裡面認同什麼,我不覺得有太大的關係。雖然說演員要認同角色,但在做明星研究時,我很清楚的界線就是不做演員傳記,那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們談表演就是談表演,甚至我們談演員對角色投入的時候,那都是一個表演情感上的認同。任何一個演員當他無法相信角色的時候,就一定無法讓觀眾相信他的表演,這是一個很基本的事情。譬如我們在劇場工作時,有某段戲在劇本中已經看得出來,這是一段很動情的表演,我從來不會告訴演員說你這邊該哭,這是很蠢很不自然的事情,我永遠都是讓它自然發生,而且我也不會去鼓勵演員或是壓抑演員,但是如果他做過火的的時候我會告訴他,這種動情的表演是很微妙的,但並不表示說演員這個時候是他自己。演員本身和表演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正是因為演員演出太感動觀眾,讓他們忘記自己在看戲,也以為演員沒有在演戲,是在演自己。我從《霸王別姬》中看到的是張國榮取得了一個性別表演的身體技巧,後來我們看到他在演唱會中有展現出來。例如《跨越九七演唱會》和《熱情演唱會》的不一樣在於前者還有一些表演破綻,我還蠻喜歡《跨越九七演唱會》,但是它的表演方式和之前的演唱會比較雷同,張國榮會把他在電影演繹的角色和情境帶到演唱會,演唱分成很多不同、零星的段落,即便是最出名那段穿亮黑色西裝、紅色高跟鞋唱〈紅〉的時候,還是可以看到《春光乍洩》的影子──跳探戈,還是可以看到程蝶衣的影子──一個男人要做女性的身體表演。可是在《熱情演唱會》時的表演已經是天衣無縫了,這是一個非常完整、極成熟的表演,《熱情演唱會》有自己的一個主軸,不需借用電影角色就可以創造情境,他不用靠之前電影演過的故事轉借來制造氛圍,他可以在立即現場中,按照原先設定的方式,要呈現怎樣的情境就可以靠現場演繹給觀眾那個情境,整個表演自有一套語言。這場演唱會有人說他是雌雄同體,亦男亦女的表演,但是比對《跨越九七演唱會》和《熱情演唱會》的演繹,我們會發現不過就是換了服裝,身體的表演技巧一樣成熟;如果不作比較,很難分出到底是服裝的效果還是表演者的身體技巧。《熱情演唱會》他插著髮簪表演,有人說帶有女人氣,可是當下一套表演服裝把頭髮放下時,又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你們可以仔細去看其實他的身體表演技巧是很接近的、沒有太大改變,所以此刻他在舞台上到底是演繹男人或是女人,都是觀者自己的詮釋,看觀眾選擇哪一部分,你選擇了他的鬍鬚就覺得他很男人,你選擇髮簪──其實不是頭髮,而是髮簪的女性語言很強烈。男人可以留長髮,一般卻不會簪髮簪,髮簪的性別符號較明顯──就有不一樣的解讀。在《熱情演唱會》中他的性別符號,可以很自由的去游移、互組、拼貼,不太有固定的意義,我覺得在這個演唱會中,表演技巧可以達到這麼成熟,這個表演絕對是一個經典。


      明星這件事是要靠觀眾的參與才能完成,我不太知道現今有哪一個明星過世,他還可以持續觀眾熱度?我不知道有誰像張國榮的case?不過過去的半年內,我必須常常上網去找一些資料,那個影音資料之多,尤其是榮迷整理了那麼多剪報的資料,那個力量是很強大的,我在做研究的時候,發現我好像不需要去圖書館,我不用去翻報紙,因為有人已經幫我剪下來,現在是網路世紀,很多資料可以在網路上流傳,如果你不想去找當然不會發現資料的存在,可是當你一旦去找就會發現資料源源不絕、看不完。(當然,我真的進行學術書寫,我還取材出版材料,因為有完整的資料資訊。)例如,Youtube上一直有人在update新的東西,我這個月就看到〈玻璃之情〉的demo帶,這種東西居然可以流傳出來!關於他的資料,網路上很多很多,所以當越來越多資訊釋放出來,──當然研究者的壓力也很大,因為有太多的資料要去處理、要去消化,但是同時你會覺得他好像還活著──讓我覺得,對於張國榮的表演論述的角力其實還沒有結束,讓我們拭目以待。


    互動時間:


    煙火:接下來我們開放讓觀眾問老師問題,大家有問題請舉手發問不要害羞。我自己也有問題想提出,老師剛剛有提到說有有榮迷提出《熱情演唱會》從天使到魔鬼是一種劇場的型態,但是您不這麼認為,為什麼?


    周教授:我剛剛說我沒有看出來,但是藉由今晚的活動我知道關鍵在哪裡。我看到的劇場感覺是他把演唱會做了不同的情感結構,他的結構不是說故事,整個的結構是節奏跟情感,情感的表達方式不同,譬如像〈American Pie〉到〈路過蜻蜓〉那一段,是很cute很俏皮的一個表演基調,輕快浪漫的基調,穿裙子是很活潑可愛的一個表演,那個性別越界越得很可愛很討人喜歡,像你看到他那雙毛毛腿,不會覺得是穿幫,你不會覺得應該要把腳毛刮掉,性別越界不是要去遮掩,不是要遮掩男性特徵,而是將所有性別符號一起呈現。穿著黑色透明上衣的〈枕頭〉到〈左右手〉那一段呈現的就是比較頹廢的氛圍。Revel Party是非常有帶動性的,和大家共同回憶成長過程熟悉的一些音樂,像在國外的演唱會也是一樣,那是令人很陶醉的,讓人想到曾經有過那樣的年代,那個界線就是要打破,就像我剛剛說的,你進來我過去。再過來就是關掉這個打破界線,帶觀眾到另一個情緒裡面。所以他整個戲劇結構是非常清楚的,有一個抑揚頓挫、起承轉合,是用情感的表達方式搭配歌曲、服裝,整個演唱會有一套自己的表演方式,而不是借用電影的氛圍或大家對電影的記憶來達到他所要的效果。我看到演唱會是有戲劇效果,但是我不覺得那是依靠戲劇的敘事來完成的。


    觀眾甲:我想問一下老師在最後說這場角力還沒有結束,角力指的是什麼?


    周教授:我覺得這個角力是關於詮釋。怎麼詮釋他的表演,過去的影迷或媒體有他們自己的詮釋,但是我覺得在這場演唱會中他把詮釋權自己拿回來──我張國榮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或是我要給你們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形象?要傳達什麼?──我覺得這是他把詮釋權拿回來。但是我會覺得這個詮釋權顯然又不是在他自己一個人身上,觀眾怎麼看是一個關鍵,觀眾是要用本色表演去看?在表演中洞悉他的人生?還是要回到表演專業的層面去看?觀眾擁有他的詮釋權,可是這些資料在網路上又可以找到很多,所以不同的觀眾有不同觀眾的詮釋,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關於張國榮明星過程的詮釋角力。


    觀眾乙:我想請問老師,關於剛剛說的把詮釋權拿回他手上,我突然想到他唱的〈我〉,這首歌是他跟林夕說的命題作文,他是不是想藉由這首歌把詮釋權拿回自己手上,不是只交由媒體或觀眾?


    周教授:這個歌名取的很好叫「我」,「我」是一個很複雜的東西,我不認為這就是他「私密的我」,這是他希望大家知道「公眾的我」,「公眾的我」只是「我」的其中一部分,而這個「我」還是在舞台上表演出來的。他的歌詞說不用再粉墨登場,但是這個自白是在舞台上表演建構出來的,下一次還可以有另外的建構,所以我覺得那個「我」是他當時希望觀眾對他的認識,可是這個認識不等於是他「私密的我」或「全部的我」。我永遠對於演員背後私密的部分一點興趣都沒有,因為我覺得那是演員個人的事情,我們不需要在表演領域中談這件事。最後我想補充說明,雖然說那個「我」是在舞台上演出的,但是這並不是說他是虛偽、作假,任何令人動容的演出都不會是虛為、作假,假的東西無法感動人。


    觀眾丙:我想問的是《春光乍洩》這部電影,當時有人說他那是本色表演,所以他和金馬獎錯身而過,現今就這一點來看會不會為他抱不平?或是就他的表演真的不如梁朝偉?


    周教授:我在做《春光乍洩》的資料收集的時候,發現當時的討論都是在王家衛casting的策略上,不太有人真的回到電影裡面來討論。有關這個電影的本色表演論,絕對是另外一次誤讀,一種延續性的誤讀,而這個誤讀中包含很多歧視,例如,對同性戀的歧視,好像同性戀只有一種樣子,所以他就是在演出自己。可是同性戀也有很多不同種的樣貌,就像一個女演員在螢幕上扮演女人,難道就是本色表演?這是很荒謬的,沒有人會這樣講,可為什麼針對同性戀角色就會這樣講?我們應該回到電影本身,如果這個角色是動人的,那當然這就是一個好的表演,不是嗎?所以表演和演員本身私生活是沒有關係的,會這樣解讀,這就是對同性戀的不理解,category類型化到只有統一的一個形象,沒有真正回到電影中看表演。當然,我覺得導演在這部電影的創作中,是有一點out of balance,所以造成一些傷害,以至於他再也沒有跟王家衛在電影上合作。王家衛電影創作的方式是要取得一種恐怖平衡,在明星形象、演員的特質之間,保持一種恐怖的平衡;演員其實很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釋放一點自我原素,而這是表演裡很delicate很微妙的東西,可是在這部電影的角色安排上,我認為確實out of balance,王家衛沒有穩住這個平衡,難怪許多對這部電影的討論,都不在電影本身,不少香港影評人都曾表示惋惜張國榮遭受的待遇。


    煙火:這場《熱情演唱會》以老師的角度覺得張國榮想要表達什麼?


    周教授:對既有性別分類的挑戰,不只是男女,還有對於其他有關性別的意識形態的挑戰。僅是「雌雄同體」似乎並不足以言盡,你可以看到許多不同的性別符號在他的表演中,自由地組合,既不同於一般習慣的搭配語彙,又是那麼理所當然,無須遮掩什麼,而且傳達出來的趣味都很不一樣。為什麼我一開始說他應該來台灣,是因為我覺得香港在流行文化上很強,可是屬於菁英藝術甚至前衛藝術,都是非常非常小眾的,實際上在全世界前衛藝術都算是小眾,但香港是小眾中的小眾。在兩千年,依他這樣位置的明星,甚至歐洲媒體稱他為亞洲的巨星,他的popularity是這樣,卻勇於去做性別符號的顛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膽的事情,真的是不計成敗。我覺得這個東西很容易被誤讀,就像髮簪,有那麼多混雜的性別符號,人們無法再用單一的分類去定位。可惜人們看事情還是習慣都選擇去看自己能看到的東西,不去看自己不理解的東西,所以當時媒體的解讀是如此。以這樣一個明星位置的人,他大部分觀影的是大眾不是小 眾,而一般面對大眾比較是因循既有的意識形態,性別意識型態,可是他敢於去顛覆挑戰意識型態,挑戰既有的分類成規與偏見──雖然具有這類企圖的東西在西方已經很多了,可是顯然他也知道在香港或在華人社會,總是比較困難,人們是比較不願意承認或面對的。像《霸王別姬》當時有人說程蝶衣跟袁四爺,在西方社會可能比較可以接受,在中國社會比較不可能被接受,但是說的人沒有搞清楚,這是在中國戲劇或歷史上,都不是很少見的。中國歷史上極少為同性戀定罪過,西方社會為它定罪相對而言普遍許多──,華人社會對這件事的保守,是現在的事,卻未必自古皆然,可是他在那個時候敢去踢這個館,真的是蠻猛的。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是在做實驗劇場,這有什麼稀奇的,可是當他站在那個位階,reach到的群眾是大眾,就讓人覺得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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